那是个五一节的回忆。
当我打下“回忆”的字词时,心里不觉掠过一丝悲凉。我应该确切地明白自己已老了。无论把下巴刮得铁青,无论怎样使用日本的国产的美发染剂,抚摩一头灰白兼色的杂毛,引镜自照,皱纹纵横齿落毛衰,总有些“朝为青丝暮成雪”的叹息。
今年的五一节,天阴云浓,风雨飘摇,铅灰色的云团缓慢地在摇摆的槐叶空隙里向南移动。我枯坐在东大街的店铺中,颇寂寞也颇无聊,花5块钱叫了份羊肉泡馍,无滋无味地就糖蒜辣酱芫荽胡乱吃了。摇曳的槐叶是一派鲜嫩的新绿。
思绪忽地一掠,就想到了1976年。
那年月时兴五一节前发些数额微少的票劵,居民欣喜若狂地凭票在指定地排队能买到稀罕的4两猪肉、5两鸡蛋、5两糕点以及2两白糖、2盒火柴。然后就热衷于游园。
公园的大门上贴着庆祝五一的红纸,某些单位以及文艺团体在搭扎戏台,穿着皱巴巴的菲薄的绸衣粉墨登场,兴致勃勃地表演革命样板戏。票是不卖的,由区委分发,再由各单位分发给个人,狼多肉少,当年的游园票很紧张,一般平头老百姓根本无法搞到,纵使有钱也无法买。但是我竟荣幸地住在区委家属院里,在节前有个好心的阿姨给了我3张,说她们几个人想通宵玩升级。
我那年20岁了,已和小慧相识了1年,纵使心下产生了单相思的情愫,可笑的是连手也未拉过1次,不过偶尔骑自行车远足,或在月色下散步,彼此偶有书信往来,由此萌发了一些强烈的喜悦、羞涩、猜测、苦恼和惆怅,仅此而已。
我大步如飞地赶紧去了小慧家,先海阔天空地谈了一阵革命形势:纪念敬爱的总理、天安门反革命暴乱事件是由新老资产阶级分子舞文弄墨的反动文人和行凶作恶的亡命歹徒煽惑、华国锋接任总理和邓小平被撤消一切职务、温驯的中国人等等。接着装出无意的样子局促地邀她去游园,她咬着嘴唇犹豫了许久,神色紧张地推委说,单位明天要开会。
我失望地回了家。恰巧有个同学带女友从凤县来访,说女友晚上没处去,想在我家凑合一夜。我就把剩余的两张票给了他们。
第二天一大早,和他们就雪里蕻咸菜喝白开水吃了块发酸的包谷面虚糕,就结伴混车逃票去了东郊的兴庆宫。才进去不久就走散了。人也太多,人山人海地拥挤着抢买汽水面包,汽水是1瓶1毛2分,面包是5分。汽水得原地喝完再退瓶子。看节目的年轻人有很多是攀爬在树上手搭凉棚了望着看节目的,像铁笼子里的猴子。他俩是一溜烟钻进树丛里了。我当然不能当电灯泡。
我挤在嚣喧的人丛中,先走过沉香亭,又独自沿人工湖泊走了一圈。喉咙里有些辛辣的感觉,胃里泛酸,就花1分钱买了一大碗用隔年沙果叶子泡的粗茶喝了,时间也到了中午,觉得甚无趣味,想到西湖边的马二先生,就预备回家。面包和汽水对于我来说是奢侈品,是决计买不起的。满地是人们席地而坐遗弃的旧报纸、面包纸冰棍纸。
坐在沉香亭边石围栏的龙爪槐下,无聊地想到了予杨贵妃献媚的李白。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读起来有些吃干醋的味道,似乎是花颜月貌软香温玉的杨贵妃凭借春风给他暗送秋波,遗恨咫尺天涯而若有所思的样子。甘肃的老梆子老骚情异想天开。
那天我心绪很坏,无端地认为衣着光鲜的青年是“昂头瘪嘴加胸无点墨的纨绔”,自己穿着破旧的补丁衣服是“自命清高和傲骨的自大”。只得吟哦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并胡乱写了些诗词,现录其一首元曲,所谓有诗为证。
水漾笙歌鼓锣喧,女艳绸衣皱未展。
柳絮逐风白杨岸。茶亭外,不见那人颜。
不料在西门外,我竟意外遇见小慧和她的二姐。俩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我真是感到无可名状的惊愕。她是表情复杂地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她二姐心直口快地说:俺俩一大早就等在门口,一直在这儿钓鱼等退票,等了这几个钟头也没。把人腿都站酸了。咦!你咋弄上票的?
我们结伴沉默地回了家。我是无聊地独自逛了公园,她是送上门的票不肯要,在门口等退票站了几个钟头,把腿都站酸了。
一路上我很生气。不停地用脚使劲踢着路边的石籽。活该!我于是拟了些小诗。
当我遇到那似乎青睐的客气和微笑,
我仍然想到了以后的恐怕。
每每是以浮想联翩换来忧虑,
还不算那偶常冷落时的尴尬。
——其余紊情琐节还算介事,
比如让当初嫉妒我者们笑话。
呜呼,我可怜的青春岁月。
2004年5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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